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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22日星期二

《朝日新聞》記者 野嶋剛:冷靜不誇大是媒體的基本道德

《朝日新聞》記者 野嶋剛:冷靜不誇大是媒體的基本道德

作者:蕭富元、孫曉萍採訪,蕭富元整理  出處:天下雜誌 468期 2011/03
四十二歲的野嶋剛,在日本發行量第二大的《朝日新聞》跑新聞已經二十年,曾經擔任報社駐台、駐星特派,以及阿富汗戰地記者。

上,看到東京人不安的臉孔。

三天後他回到東京,觀察電車上的旅客,又恢復平日的模樣,玩手機的玩手機,打電動的打電動。他在接受《天下》採訪團隊採訪時透露,扎實的訓練,是日本媒體震災表現沉穩的重要原因。

一九九二年我從上智大學新聞系畢業,期望一開始就到《朝日新聞》跑國際外交新聞。沒想到前三年被派到偏僻的佐賀縣,因為表現不錯,之後再調到福岡三年,然後又調回東京總社社會部三年。我是當了九年記者,才如願採訪國際新聞。

這是日本培訓記者的過程,讓你先從鄉下新聞開始做起,慢慢再處理複雜的新聞。

記者不能哽咽、流淚、激動

一開始寫稿,天天被上司罵、改稿,說不能太煽情、激動,否則就別當記者了。記者的責任是傳達事實和資訊,而不是表達自己的感情。慢慢的,我們已經習慣要客觀、冷靜的報導新聞。對日本媒體來說,冷靜、客觀、不誇大,是最基本的職業道德。

記者尤其不能在播報新聞時哽咽、流淚、激動,我在阿富汗戰地親眼看過很多屍體,也會難過的哭。但是,我可以對自己表達這種感情,卻不能在報導中流露。
《朝日新聞》總共有三千多個記者,地震一發生,報社就召集社會部、政治部、經濟部的編輯主管開會,成立對策本部,大家互相分享情報,並且組成一百多人的採訪團隊,深入災區採訪。後方還有兩百多個各路線的記者,提供各自專業的分析稿。

因為紙張供應不足,原本報紙每天一份四十張,地震過後,縮減為每天二十張。記者跑回來的新聞,除了報紙,還透過許多管道發表,例如推特、臉書和微博,我們每三分鐘就會發一則新聞。

我二十六歲時跑阪神大地震新聞,每天採訪十八個小時,卻因為版面有限,只能登一百多字。現在多元化的刊登管道,讓記者有更多方式,提供資訊給讀者。這是日本媒體從來沒用過的方式,相信未來會成為重大事件的標準處理模式。

日本大地震 台湾启示录

日本大震
台灣啟示錄

「當人無法從命運裡學到教訓,才真是輸給了悲慘的命運。」
——日本作家曾野綾子
日本東北大地震,向世人展示了珍貴的「經驗」。
《天下》採訪團隊於震後三天飛抵東京,
到達災區茨城海邊現場,直擊災後的變局與應對,
並每天發稿通訊日誌,
同步刊登在天下網站(www.cw.com.tw)。
台灣同樣處在天災頻繁的地理帶,
在這次災難中,是否看到自己的危機與警訊?

東京時間:三月十一日下午兩點四十六分,像一道深深的刺青,永遠烙印在日本人的記憶裡。

將近六兆台幣的經濟損失,供應台灣廠商原料、設備、零組件的工廠停工或減產,使用和台灣類似反應爐和圍阻體的核能機組燃燒。這個連鎖反應,也震撼了台灣。

日本自詡是全球對地震、海嘯準備最周延的國家。唯一沒準備到的,是核電廠。

「有一種沒有辦法的感覺,」《產經新聞》東亞室室長山本秀也對《天下》記者形容,日本人幾近滴水不漏的天災防備體系,在這次「規模九.○地震」的考驗下,被核電廠爆炸熔毀了。
上週《經濟學人》雜誌封面,模擬希臘神話的薛西弗斯,晝夜不停推巨石上山,巨石卻又滾回山腳下的徒勞,說明日本人百密而一疏的努力,在面對大自然時是如此渺小。

每年帶著大量資源,往世界賑災、救濟的日本作家曾野綾子,震後在寫給《天下》的獨家專文中,同樣引用希臘神話說:「我們需經常思索:能從人生裡學到什麼?這次,必須從地震的教訓裡學到些什麼才行。這是身為人該做的事。此刻,我耳邊彷彿能聽見希臘先哲奧古斯都,充滿睿智的話語『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善』。當人無法從命運裡學到教訓,才真是輸給了悲慘的命運。」(見九十一頁)
事實上,日本人已經向世人展示許多珍貴的「經驗」。

內閣府的「救災總管」
面對創紀錄的規模九地震、十公尺海嘯、四座核能機組起火或爆炸的重度災難,日本的死傷、失蹤人數,已遠低於疏於防震的地區、國家。

紛亂的資訊中,最清楚的是地震第一時間,就飛上天的自衛隊直升機,清楚記錄下海嘯的發生,及之後福島核電廠的狀況。

這個快速紀錄,不斷提供明確資訊給救災中心的體系,是一九九五年阪神地震後,學到經驗,建立的快速反應系統。在內閣府(行政院)裡,直接特命「防災擔當大臣(政務委員)」,在災變發生時,直接指揮各部會、消防隊、警察、自衛隊等救難單位,強化協同行動。

此外更修改規定,只要地震超過五級,自衛隊可不經首相下令、或地方政府請求,自行派遣飛機或直升機,偵察受災狀況。地震規模達到六以上,就可派遣地面部隊直接投入救災。(見九十四頁)
這次震災急救體系的改革,雖然沒準備到規模九地震來襲的規格(是以因應規模八地震為主),卻仍在第一時間,發揮了功效。

○七年擔任日本第一位女性防衛大臣(國防部長)、現任自民黨總務會長小池百合子,大震過後幾分鐘,即從國會大樓趕回自民黨總部。二十分鐘內,自民黨已經成立緊急對策本部,小池被推舉為副主席,負責收集資訊和過往處理經驗,並提供建議給執政的民主黨政府。

曾經來台協助九一一地震的小池告訴《天下》記者,中東革命情勢未朗,再加上日本強震,一個是全球產油重鎮,一個是世界第三大經濟體,必定讓全球局勢產生變化。

大難當頭,五十九歲的小池一襲紫色西裝外套,優雅從容如昔,只有在電視出現災情最新快報時,才不安地轉頭盯住電視,對記者抱歉說,「這是日本最緊急的時刻。」

她說明,震後幾小時,政府宣布,災民到商店購物,簽字即可,費用全由政府負擔。災民受傷,不需要錢、證件,可立刻就醫。動員十八萬自衛隊,相當於七五%的兵力,到各地協助救災。政府還協調旅館、集會所,開放空間讓災民避難、盥洗。她歸納,這是阪神大地震後,發展出來的管理地震危機守則,現任政府只要按表操課就能做好。

日本媒體,更給各國媒體提供了重要的示範。

合一紙業董事長陳金發,過去十八年,多次代表慈濟到海外賑災,地震後立刻趕到日本。陳金發觀察,日本媒體報導災難的冷靜與自制,最值得台灣學習,「報導該報導的,不加油添醋,不煽動恐慌情緒。」

公營電視NHK,就有一本災難新聞採訪和編輯的「手冊」,平日訓練記者。例如,拍照需先經過災民同意。採訪前先說,「遭受災難,您受苦了。」記者和播報員不能隨便使用「大」、「嚴重」、「強烈」等誇張字眼,以免觀眾消沉不安。其他民營電視台,也停播娛樂節目、廣告,只播公益廣告。(為避免轟炸式報導,電視台在震後第五天,已逐漸復播其他節目)

民營媒體、《產經新聞》山本秀也指出,記者都想搶獨家,但不能為此妨礙救災,「這是記者的職業道德。」報導災難新聞時,哪些話該不該說、哪些地方該不該去,「日本記者彼此明白,有共識。」他認同媒體應該追究政府疏失,「但現在還不到批評的時候。」災難還持續進行,社會內部壓力,反而會批判阻礙團結救災的聲音。

當然,這種新聞處理的方式,也不是沒有批評。韓國第一大報《朝鮮日報》就質疑,「日本人要忍耐到何時?」財經記者鮮於鉦認為,日本媒體只報導政府公布的資訊,是在袒護政府。民眾過於忍耐,會讓救災更沒有效率。

事實上,政府是否有能力提供正確資訊,也是媒體「配合」恰當與否的考量。災後,日本政府不僅有能力提供資訊,並設有統一窗口,隨時、不間斷地告訴民眾最新狀況與對策,來降低社會焦慮。

東京大學經濟系教授、日本首相智庫首席顧問伊藤元重,從管理學角度剖析,政府表現最好的是資訊溝通,尤其是發言人、官房長官枝野幸男,每隔一小時開記者會,不看稿,直接回答問題,沉著冷靜,應對得體,「讓民眾覺得可以信賴政府。」

枝野幸男每次出現在鏡頭前,總是穿著同一件淺藍色連身救難衣,雙手緊握講台邊緣,語氣堅定說明最新狀況,以及政府的處置。他成為政府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象徵,日本網友甚至在推特(Twitter)上連署,求他「nero!」(去睡吧)。

日本政府是震後第三天核電廠出狀況後,處理太慢,才開始飽受責難。

《新鮮日本》總編輯點出,日本人習慣按手冊、規則辦事,但日本政府並沒有管理核安事件的SOP(標準作業流程),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置,只能靠出事的東京電力公司報告做判斷,無法掌握真正情勢。

直到核電廠冒煙後兩天,才和東電成立共同對策本部,指派經產省大臣和首相輔佐官常駐,形同政府接管東電,但已錯失先機。

採訪過阪神大地震的野?剛指出,福島核電廠是一九七○年代所建,早就超過平均使用年限。

九○年代反核運動風起雲湧,輿論支持現有核電廠延後除役。東電公司為了節省成本,三十年內偽造一九九次檢修紀錄。

野?剛透露,位在重災區的宮城縣女川町核電廠,遭遇更大海嘯,卻能緊急停止,未釀災情,除了因為較新(九○年代開始啟用),管理者東北電力公司切實檢修也是關鍵因素。

東電給企業的教訓
東電這家六十年歷史、市佔率超過三成、年營業將近兩兆台幣的大企業,因僥倖心態,節省不能省的花費,造成至今還無法控制的後果,是日本東北大震中,企業界值得參考的負面教材。

另外,野?剛也批評,菅政府成立兩年,治國經驗薄弱,閣員年輕、學歷高、會講英文,是學者型政府,「學者的毛病是用自己腦筋想事情,對危機不夠敏感,」他表示,治國還是需要有實戰經驗的人才,他們最知道前線與基層的需要。

福島核災給世界的教訓,是讓各國紛紛重新檢視核能發展計劃。德國宣布關閉七座一九八○年以前興建的核電廠,瑞士和中國也暫緩新建核電廠的審核。

《經濟學人》指出,以往認為在海邊建核電廠最安全,福島核災的教訓卻是海邊並不安全。而且,全球核電廠成長最快的中國,已經運轉、或即將興建的核電廠,有十六個都設在海邊,其中有十二個更設在輻射污染有可能及於台灣的南部海岸。(見一○二頁圖)

台灣的四座核電廠,都在海邊。除了核四廠還在試運轉,另外三座核能廠都已經運轉二、三十年。其中最老的核一廠,到二○一八年將面臨四十年的營運期限,台電已經提出延役申請,目前還在審查中。

台灣斷層上的核電廠
核一廠副廠長吳才基在媒體上說,「核一廠目前運轉已經三十幾年。在國外,這一類的核電廠多在運轉四十年的時候,延役二十年,就是可以運轉到六十年。」事實上,營運四十年的福島第一核電廠,去年就剛通過延役二十年。

而且,依照福島撤離範圍二十公里來估計,核一、核二、核四廠,疏散範圍擴及台北市;核三廠撤離範圍,涵蓋三分之一個屏東縣。加上台北盆地脆弱的地質、及台灣處處斷層,碰上九級強震,可能等不及核災,就已經整個塌陷。(見一○四頁)

《經濟學人》建議,福島核災對全球核電廠的另個教訓,就是要用核電,就必須要求更高的安全係數與標準,人類也必須為此付出更高的代價。(見一七三頁)
對日本人來說,崩壞後重建是再熟悉不過的劇本。

住在東京市區的慈濟日本分會執行長張秀民,地震後三天,終於有空回家整理,發現家裡瓦斯壞了。她打電話請瓦斯公司來修理,不到兩個小時,滿臉疲憊的修理工就準時按門鈴。工人一夜沒睡,認真完成工作,再深深鞠躬告退,「有這麼堅守崗位的人民,國家怎麼會爬不起來?」

《天下》記者在震後五天,來到茨城海邊的漁港大洗町災區,從日本各地趕來的志工,有條不紊搬運物資,引導災民用餐領物。

四十二歲的綾小路乘俊,是從群馬縣來的和尚,他所屬的全日本佛教青年會,透過臉書、推特和skype串聯救災。「日本從沒有經歷這麼大的災難,需要很長時間恢復,但我們會努力的,」綾小路乘俊頭上綁著藍色毛巾,空閒時間,就用手機傳資訊給其他無法到災區出力的朋友。
野?剛大學畢業時,日本正經歷失落的十年,他寫了二十年不景氣報導,政府幾乎年年換首相。去年,中國超越日本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韓國、印度又在後虎視眈眈,相較之下,日本顯得死氣沉沉沒有活力,「日本為什麼會這樣,我們一直沒有找到答案。」
野?剛把這次地震,視為第二個戰後的開始,他認為,日本人最擅長面對災難,而且有重建的天份。「別忘了,二次大戰後,東京是平的,你看現在?」四十二歲的野?剛相信,日本人會再度發揮重建才華,給世界一個不一樣的日本。

日本為這世界貢獻了八.七%的GDP,它是台灣第二大貿易伙伴、第四大外資投資國、第二大觀光客來源國,更是台灣產業最依賴的原料、設備和技術來源國。
不僅是日本人,台灣和全世界都希望,「日」落後,太陽依舊會升起。 ■

採訪後記
留一份給別人的溫暖
文/蕭富元
實地到新聞現場,報導真相、深度解讀,始終是《天下》堅持的信念。日本大震後不到二十小時,編輯部決定赴日採訪,隨即聯絡住在名古屋的駐日特約記者孫曉萍,相約東京會合。

三月十四日清晨,我和攝影黃明堂在松山機場搭上飛機,機上大多是日本旅客,手裡拎著伴手禮,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到達羽田機場,東京已開始實施輪流停電。因為缺油,電車異常擁擠,路上交通意外順暢。超商的貨架,像是表演魔術似的,空空如也。平常車水馬龍、霓虹絢爛的新宿街頭,七點以後,燈暗了,人散了。賣黑輪的歐吉桑抽著菸,終於看到有人站在攤子前,才開始把食材倒入湯鍋,生意實在太差了。

一個隨時面對離別的國家
我們跟著慈濟的救災車,深入茨城海邊的漁港大洗町,親身感受日本人自制自治的美德。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寺釜堀川集會所裡,幾個歐巴桑正發放物資,「納豆?咖哩?飯糰?」小鎮居民笑嘻嘻接過食物,深深一鞠躬,又回到沒水沒電沒瓦斯的家裡。

大家都說日本人很壓抑,缺水、缺油、缺糧食,也不大聲抱怨。不必政府開口,日本人已自動「共體時艱」。

孫曉萍說,日本民眾睡覺時,習慣把鞋子、安全帽擺床邊,裝著乾糧、飲水、手電筒、乾電池的逃生包,固定放門口。地震一來,隨時往外跑。老師也會提醒學生,要和父母約定,緊急逃生時的集合地點,以免找不到家人。

日本真的對災害準備十足,但我卻感覺,它也是個隨時面對離別的國家。
九○年代初期,村上春樹寫了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思考毀滅與救贖。「你的存在不會結束,只是進入另一個世界而已。你所有失去的東西,都會在那邊。」有人認為這場地震是末日預警,有人把它當成重生象徵。

走一趟日本,我看到的不是世界末日,也不是冷酷異境,而是日本那種也留一份給別人的溫暖。

地震、原子弹与日本人的宿命论

IAN BURUMA

JT Morrow For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with respects to Katsushika Hokusai

在日本发生强烈地震及海啸后,现任东京都知事的作家及政治家石原慎太郎(Shintaro Ishihara)发表了天谴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失言了。石原称,此次地震是当代日本人的自私所引发的天谴。他说,日本人有必要利用这次海啸把自私的贪欲冲洗干净,长期以来,这种自私就像细菌一样附着在日本人的思想意识中。

事实上,这正是日本右翼团体长期以来一直鼓吹的言论:日本年轻人只考虑自己,太过个人主义,失去了日本人原先所具有的顺从、自律的集体精神,这种精神支持下的日本人应该总是把国家利益摆在个人利益之前。

石原慎太郎未能逃脱舆论的强烈谴责。上述言论一出,立即引发了愤怒的声讨,指责他对仍然难以计数的地震、海啸及核辐射受害者缺乏同情心,他不得不为此而道歉。不仅如此,包括年轻人在内的全体日本人在过去这两周用行动证明了他们仍然可以做到自律和无私。

石原慎太郎的冷酷言论是利用了一种原始但常见的人类心理反射,这种反射赋予自然界中的非人力以特殊涵义。在古代中国,地震和其他自然灾害被认为是恶兆,意味着一个朝代即将走向灭亡。日本也有这种倾向。传统上,日本人认为地震是由于一只大鲶鱼在剧烈活动,这只大鲶鱼被奉为神灵,受到膜拜和供奉。


Magnum Photos
1945年9月8日,一处为广岛原子弹爆炸难民提供的救助站中,一名妇女怀抱着她的孩子。
除此之外,生活在火山边或地震带上的脆弱人类还能如何去理解生存这件事呢?这一刻你还在静静地喝茶或做午饭,下一刻,一场强烈的地震、一次火灾或水灾就可能吞噬所有的一切。当然,这是毫无道理可言的,但是,人类发现,不解释清楚就难以生存下去。并非只有日本人或中国人才会这样。美国名嘴葛 ·贝克(Glenn Beck)对地震做出的荒唐反应堪比石原慎太郎:他声称他发现此次地震是上帝发出的要求人们遵守“十诫”(Ten Commandments)的信号。

一直以来,日本人都熟知大自然的破坏力量。但这种力量有时候也是有益的。1274年,当一支由16,000名蒙古、中国及朝鲜士兵组成的船队试图攻打日本的时候,据称一场可怕的台风摧毁了这支船队,从而阻止了这场侵略。这就是“神风”这个词的来源。那一次,自然力量拯救了日本。

当日本于1944年陷入同样的穷途末路之际,以“神风”为飞行敢死队命名自有其深刻含义。当时,单纯的军事努力已经不足以避免战败,这就需要一些更加崇高更加神圣的东西来挽回局面,通过牺牲日本最优秀、最聪明的年轻人,使占据上风的美国军队在敬畏中退却。至少日本是这样希望的。


The Yomiuri Shimbun/Associated Press
周二,日本南三陆町,被疏散人员在一个避难所里做运动。
日本目前正面临着一场核灾难,这个事实具有可怕的嘲弄意味,因为日本也是第一个遭受原子弹袭击的国家。这件事也被一些人视为天谴。1945年,当美军B29战斗机投下的密集燃烧弹使东京陷入一片火海并在几夜之间就夺去近10万人生命之时,那个场景非常可怕,但至少还是可以理解的。而之后整座城市在几秒钟内被一颗原子弹夷为平地则更像是一种自然力所为。

这不再是常规战争的一部分了。看不见自己的敌人,就不可能进行防御,也许正是这一点促使日本军方的顽固分子下令接受无条件投降。用日本裕仁天皇(Emperor Hirohito)的话来说,原子弹是“一种将导致人类文明彻底灭绝的可怕的新型武器”。为了挽救人类文明而投降不能算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除了让几十万人承受原子弹爆炸所带来的可怕影响外,广岛和长崎遭受的轰炸还产生了其他不幸后果。它扭曲了日本所应承担的战争责任问题。这两颗原子弹使整个这段时期看起来像是另一场自然灾害、一次强烈的地震,而不是一段人类罪恶的历史,在个过程中,所有日本人都受到牵连,而不仅仅是军队。

许多善良的日本人认为这两颗原子弹是来自上天的惩罚,硝烟散尽后,所有的道德记录都变得一清二白。关于长崎原子弹爆炸的最著名实录是由受害者之一、放射学专家永井隆(Takashi Nagai)撰写的,他后来死于白血病。他将此次爆炸看作是一种赐福,一场可以使人类赎罪的灾难。和长崎市的许多居民一样,他是一位天主教徒,但很多日本人都相信他的观点。


Micheal Kenna
日本西海岸的一处避风港湾。
永井隆博士位于长崎的故居已经成为一处圣地。作为原子弹的受害者,日本人现在也许愿意成为人类文明的拯救者,断然摈弃战争,并为永久的和平而祷告。在新和平主义状态下,日本在自然力量面前保持一贯的做法;他们试图通过咒语来安抚自然力量。战争责任基本上被遗忘。军事安全被移交到原先的敌人美国手中,而国家安全最主要的保证竟然是美国的核保护伞。

永井隆博士很清楚地意识到原子能的破坏力,但他还是将其视为物理学上的一大胜利和人类发展史上的一大进步。长期以来,其他日本人也和他一样对核能抱着非常矛盾的感情。组成美国核保护伞的各种物件在日本海港进进出出一直是个公开(但也被人深恶痛绝)的秘密。正如我们现在所知的那样,尽管日本对核能的依赖程度一直要高于其他大多数国家,但东京电力公司(Tokyo Electric Power Co.)在最近的核事故中成为最不受信任的机构是有充分理由的,这家公司长期以来一直在掩盖其核反应炉中潜藏的危险缺陷。

对灾难可能随时降临的持续警觉给这个国家的文化带来了显著影响。战后日本最著名的产品之一就是《哥斯拉》(Godzilla)怪兽电影系列。哥斯拉的创意不仅仅出自金刚,其灵感还来自1954年的一次核事故。当时,美国在太平洋上爆破了一颗氢弹,使一位日本渔民受到核污染并因而丧命。哥斯拉正是由海底的核爆炸催生出来的日本毁灭者。(顺便说一句,为第一部哥斯拉电影制作特效的口谷英二(Eiji Tsuburaya)还曾为另一部完全不同的电影制作了惊人的特效,这就是《夏威夷大海战》(Sea Battle from Hawaii to Malaya),这部电影拍摄于1942年,是为了庆祝日本袭击珍珠港一周年。)

自然灾害所带来的威胁感深深根植于日本文化中。日本最早的本土宗教──神道教──就会举行一些安抚自然力量的宗教仪式,通过这种仪式来敬神。由于大自然时而亲切仁慈时而勃然大怒,因此必须通过供品、典礼和献祭来使诸神保持愉悦。和基督教或犹太教的上帝不同,神道教的神并不把法律、道德标准和教义强加于人。这种宗教所需要的一切只是尊重。

佛教对生命的短暂性和无尽的生死轮回有着深刻的领悟,这种宗教也被证明与时刻面临自然灾害威胁的人们非常投契。在形容日本人共有的人生观时,宿命论是经常被用到的一个词语。日本的文学作品中充满了这种情绪。看看亲当(Chikamasa)在15世纪写下的这首诗吧:这一天你诞生了/下一日就将死去──/今日/薄暮降临时/秋天的微风拂过。

但是,顺应变幻莫测的自然和命运不会使生命变得轻贱。相反,这会使人更加珍惜活在地球上的短暂时刻。那些生活在比较安全地区的人们通过憧憬某种形式的永生来与死亡的必然性抗争,即使自己不能求得永生,也要让功德流芳百世。为人修建的纪念馆(比如在曼哈顿或芝加哥)就是为了永久保存下去,至少这是一种理想,为神建造的纪念馆也是如此,例如欧洲的大教堂。

居住在火山坡和地震带上的日本人不会建造永久的纪念物。传统的日本建筑是用纸张和木材建造的,其柔韧性足以抵御轻微地震,并不是为了追求永恒。日本最著名的神道教神社坐落于日本中部的伊势,这座神社是如此之神圣,只有皇室成员才能担任其高级神职人员。这座神社始建于1,500年前,可以说既很古老又很年轻,因为它每隔20年就要被拆掉重建一次。唯一不变的一点就是它的非永久性。

东京和日本其他城市现在有许多用混凝土和玻璃建造的高层建筑,具有抗震结构,但这些都是相对较新的开发专案。尽管现在许多建筑已经不再用木头建造(木材太昂贵而且很难维护),日本的城市建筑看起来还是有些偷工减料,很像电影布景,就好像在建造时就预期一切都是暂时的一样,看起来不太像曼哈顿,更像洛杉矶。

东京在20世纪经历过两次几乎彻底的损毁,一次是在1923年的毁灭性地震之后,另一次是在1945年被美军的燃烧弹烧成废墟之后。在这两次重建首都的活动中,东京人民都行动迅速,干劲十足,而且精神振奋。在19世纪后期以前东京还被称为江户的时候,江户人引以为傲的一点就是能平静地接受地震和火灾,后者美其名曰“江户之花”。

这是宿命论的另一个方面,无论是东京还是日本的东北部沿海,在遭受灾难打击之后都能很快恢复元气。外国观察家们对日本人在当前环境下表现出来的自律和团结表示赞叹。没有抢劫,没有骚乱,也没有暴力活动。但情况也并非一直如此。在1923年,有关朝鲜侨民在水里下毒的传言引发了一场大屠杀,因为恐慌的日本民众一遇到朝鲜人长相或口音的人就会袭击对方。

在过去这两周里,日本人保持了自律性。这种自律来自所有日本人从小就被灌输的社会从众性,还来自照顾自己的责任感以及怕给陌生人添麻烦的心理。这也要归功于几个世纪以来与灾难相伴的生活所浇筑出来的一种意识:倒下的一切都能被重建。日本有句话叫“随水流逝”,就是说要忘掉过去的一切。这可能是一个弱点(不愿承担过去的责任),也可能是一个优点(努力开创未来)。

我们还不知道最近的这场灾难究竟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但是有理由相信日本不仅会再次重新振作起来,而且还会变得更加强大。和1995年神户大地震之后不同的是,这一次日本政府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外国援助,这说明日本现在对世界变得更加开放,在民族自尊心方面不再那么敏感。

韩国和中国也首次向日本派出了救援队,这无疑会大大改善因过去的战争屠杀而变得紧张的韩日和中日关系。日本自卫队被动员起来参与救灾以及日本士兵在帮助国民时的卓越努力将提升他们的形象,使经历了一场悲惨战争后不再相信自我防卫能力的国家恢复一定的信心。日本政府本身也在努力鼓舞民众信心,在这段痛苦的经历之后,应该也会蜕变得更加强大。

然而,最重要的还是普通日本国民的行为,他们表现出来的冷静韧性证明了石原慎太郎的言论不仅是愚蠢和幼稚的,而且是错误的。他们在认真地承担责任,不仅为自己和家人,也为完全陌生的人。如果这种做法不符合日本的传统旧习,那么现在正好可以打破陈规。

(伊恩·布鲁玛(Ian Buruma)是纽约巴德学院(Bard College)的Henry R. Luce教授。最近出版的书籍有《驯服诸神:三大洲的宗教与民主》(Taming the Gods: Religion and Democracy on Three Continents)。)